知乎上有一个热门问题,两百多万人看过,标题是这样的 《同样的书为什么别人读了就可以信手拈来,自己读了像没读一样?》。
下面林林总总有五百多条回答,给我印象最深的,是其中一条回答里提到的一个故事:
1984 年,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李政道先生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,和少年班的同学座谈,聊如何学习。
李教授先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们谁是从上海来的?” 一个学生举手:“我是。” “上海的马路,你熟悉吧?” “差不多都熟悉。”
李政道点点头:“那好。我再找一个从来没去过上海的同学。比如你,没去过上海。现在我给你一张上海地图,告诉你明天考试,考的内容是画上海地图,要求标出全部主要街道的名称。” 然后他回头对那位上海同学说:“不过,并不告诉你。” 接着他问全场:“你们说,这俩人第二天画地图,谁画得好?”
同学们不约而同地指着那位没去过上海的同学,齐声说:“当然是他画得好一些。”
李政道说:“说得对!他虽然没去过上海,但是你们的记忆力都很强,又有学习的目标,而那位上海同学虽然在上海待的时间长,但他可能并没有用心去记忆,只能靠以往的印象,容易忘记。”
“不过——再过一天,我把他们俩都扔到上海市中心,并且假定上海市的路牌都拿掉了。你们说,他们俩哪一个能从上海市中心走出来?”
全场都笑了,答案是明显的。
李政道说:“我们搞科学研究,就是在没有路牌的地方走路。地图画得再好,考试得一百分,走不出去就是走不出去。真正的学习,是培养自己在没有路牌的地方也能走路的能力,最后能走出来,这才是学习中最本质的东西。”
我觉得这个故事比高赞答案里那些记忆曲线、笔记方法、读书技巧都有价值得多。它想回答的,是这样一个问题:学习的目标究竟是什么?是学会知识吗?
学会了,不等于懂了
乍一看这个标题,你可能会觉得作者疯了:“学会了不就是懂了吗?”但正是这个差别,让很多人的学习,停在了表面。
想解释这件事有点复杂,还好现在大语言模型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有意思的例子。比如前段时间,下面这个问题在社交媒体上就特别火:
我想洗车,车停在家里,洗车店离我家 50 米。我该走路过去,还是开车过去?
正确答案自然是开车。你洗的是车,车在家,你人走到洗车店什么都不会发生。但大家拿去问五十几个主流大语言模型,八成答的是走路。理由是 50 米很近,没必要开车。
这样的例子远不止这一个。
2023 年牛津和几家大学的研究者做过一个测试,问 GPT-4:汤姆·克鲁斯的妈妈是谁。它能答对,答对率将近八成。反过来问:玛丽·李·菲佛的儿子是谁,答对率只剩三成多。
玛丽·李·菲佛就是汤姆·克鲁斯的妈妈。两个问题是一回事,它却答得不是一个水平。
我们常常把知识和智慧混为一谈。大语言模型,恰好把这个差别摊开在我们面前——它学会了吗?它掌握着几乎全部人类有文字记录的知识。但它懂了吗?学会了,不等于懂了。
“懂了”,究竟长什么样
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维特根斯坦,给过一个答案:“词语的意义,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。”
这个回答听上去有点太“哲学”,也不容易看出它和学习的关系。别着急,这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话题——甚至对说出这句话的维特根斯坦本人,也是如此。他年轻的时候,信的是另一套逻辑:一个概念的意义,在于它准确地“描述”了什么。按这套逻辑,学习就是记住各种描述,“学会了”就是学习的全部。
到了晚年,他推翻了自己:一个词的意义,不在它描述得多准,而在它怎么被使用。一个人要用大半辈子,才能推翻自己原来的答案,可见这件事有多不简单。
回到他给出的答案:“词语的意义,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。” 这是什么意思呢?
维特根斯坦举过一个例子,关于“游戏”。通常我们以为,理解“游戏”,就是说出它的本质特征——有规则?有输赢?得好玩?可一个人自己跟自己扔石子,没规则也没输赢,那算不算游戏?所以,游戏到底是什么,不在一句描述里。当你看过各式各样的游戏——下棋、打牌、踢球、跳房子、小孩过家家,还有奥运会——你自然就懂了什么是游戏。
这正是维特根斯坦想说的:一个概念,不在哪一条定义里,而在那些具体的用法里。
我们对一个东西“懂了”,大概也是这个意思。不是学会了如何描述它,而是知道它在哪些地方出现、跟什么东西搭配、什么场合它不适用。是它的用法在你脑子里长成了一张网,而不只是一行字。
我在微信读书里划过的线,自己的加上别人划的,加起来上千条。可一条条翻过来,全是那一行字。
孩子念书也一样。课本上的定义、公式、段落大意,抄十遍还是那一行字。他背下来了,遇上眼熟的题型会套,题型一换就卡住。我们管这个叫“学过了”。
我们说的“学会了”,说的只是文字这一层。真正的那一层——怎么用——还是空的。
懂一个东西,是用出来的
讲到这里,过去我们究竟错过了什么,也就大致清楚了:要弄懂一个东西,你得在几十个不同的场合里遇到它。在别人的文章里遇到它,在自己的麻烦里遇到它,在完全不相关的领域里遇到它。它跟一件件事打过交道之后,才慢慢长出来。
这也是为什么死读书常常没用。书是顺序铺好的,作者带着你,从第一页走到最后一页。你看得越顺,就越不容易停下来。可真正长东西,恰恰是在你停下来的那一刻——心里忽然冒出“这不就跟我上次遇到的那件事一样吗”,或者“这话好像跟我原来想的不一样”。念头一冒,你才算是把它用到了自己身上。
那到底怎么才算用上?我后来摸出一个很笨的办法:读完一本书,别急着再往下划,先挑三件自己最近在工作里碰到的事,越具体越好;再把书里最打动你的那句话,一件一件往上套。套得进去的,说明你真读进去了,随手写下来,两三句就够。
最有用的是套不进去的时候。停下来想:是这句话本身不对,还是我理解错了?有了反馈,才叫真的用起来——而反馈,大多是从错里来的:烧糊的菜、跑不通的代码、被客户退回来的方案。就在那个难受的当下,你才看清自己原来想的是什么。顺顺当当用对了,反倒没什么感觉。
大模型学东西,走的是同一条路。两年前它就把人类几乎所有公开的文字读进去了,那却不是它的真本事。它今天能用的那些,是被用户一遍遍纠正出来的:接上真实场景里的反馈,它才从一个只会背概念的东西,变成知道什么情况该用什么——哪怕只是一部分。
小时候学说话、学走路,长大了上手解决工作里的问题,都不是先学会了一套道理再去做的,都是边做边错、错着错着就会了。哪怕在学生阶段,也有人提醒过我们:学习不是背书,而是用。这个道理,一点也不新鲜。
考试,本该是逼你用起来的工具。它的价值,与其说在做对,不如说在出错。只是如今,考试成了排名的手段,用来证明一个人“会”。于是我们把错藏起来,只顾着多背几道题,忘了考试不过是想让我们把知识用起来。久而久之,连学习到底是为了什么,也忘了。
怕犯错的心态,又何止在考试里。一个人只要怕犯错,就只会做有把握的事。一段时间里,他的表现会很稳,同事觉得他稳重,家人觉得他省心。然而一年下来,他和一年前没什么两样——新东西,他一个都没打过交道。
用的起点,是你手上已经有的
“用起来”这三个字,说起来轻巧,做起来却很容易卡壳。
这种卡壳,上学的时候体会过。数学课本上的那些符号、公式,每一个都认得,描述的话也字字看得懂,可就是不知道它在说什么,更别提把它用出来了。
问题不在于这套东西难,而在于它跟你手上已经有的东西接不上。一个新概念,得在你已经会的那些东西里找到几个能搭上的,搭配的地方越多,它在脑子里才长得越牢;一个都搭不上,它就只是一行字,听完也就忘了。
同一个讲座,有的人去听,听得昏昏欲睡;而一个在这行做了十年的人去听,频频点头。
同一本《国富论》,一个大三学生读,和一个做了十年生意的人读,读到的几乎是两本书。
听的是同一段话,读的是同一本书,差的只是人——他们手上已经有的东西不一样。
人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——学习,尤其如此。
说到底,你只能从自己到过的地方,继续往前走。市面上那些“三天掌握”“一周精通”,卖的都是同一个幻觉:有个你还没拿到的知识包,拿到就通关。可世上没有这个包,也没有哪本书能替你把它填上去。你能做的,就是手里有什么,就先挪一步,再多也挪不动。
这一点,一个人反倒不容易犯错:自己学不会的东西,谁也不会天天抱着去啃。公司却不一样——越是学不会、接不上的东西,它越容易当成一套方案买回来。
公司想升级,惯常的做法是把整套系统搬进来、请咨询公司、办全员培训。可新东西最麻烦的地方也在这儿:它跟之前的工作接不上,原有的流程一时跨不过去,新概念就只能留在概念上。
这几年最典型的就是 AI。前两年,MIT 有一份报告说,企业花大钱引进的生成式 AI 项目,九成五都没带来什么回报;可到了今年,同一批公司里,超过九成的人已经自己把它用起来了。
因为那时 AI 还是个陌生的东西,公司里找不到几个会用的,它接不上手里的活儿,买回来的那套就只能荒废;而这两年,大家自己在干活时一点点用起来,攒出些手感,知道什么活儿配什么工具,它才真用了起来。
真正管用的改变,看起来都不像引进,更像改造:找一件现在正在做的事,换个新办法做一遍,出了问题当场改。
一步,就一步。步子小,却是真用上了。
最后
现在读书,我不怎么划线了。看到一句打动我的话,我会先问自己:这句话能放到我正在做的哪件事上?放得进去,它就活了;放不进去,它就还躺在那里。
但放得进去只是开始。真拿来用,又会碰到书上没写、别人也没提过的情形,只能自己接着往下想。
所以一本书读完,我最终留下的,往往不是几个结论,而是几个想通或者还没想通的问题。
通常不长,也不像金句那样拿得出手,但都是我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