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,一个叫“耿同学讲故事”的博主,用几期视频,在中国学术界引发了一场地震。
从同济大学到南开大学,从院长到杰青,多位顶尖学者的论文被指涉嫌数据造假。同济大学反应最快,免职、降级、解聘,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被称为”国内对学术不端最严厉的处分“。
很多人把这看作一个”民间打假”的励志故事。但如果我们只看到“一个勇敢的博主对抗一个腐朽的系统”,那就把问题看小了。
这根本不是一个关于个人勇气的故事。这是一个关于系统失控的故事。
论文是怎么变成目的的
学术系统的核心目的是什么?答案很简单:创造新知识。
但现在,这个系统实际运转的核心逻辑是发论文。
论文本来只是记录知识的载体,一种编码。但一个研究者从入学第一天起就知道:能不能毕业、能不能留下、能不能出头,不取决于他发现了什么,而取决于他发了多少篇、发在哪个刊物上。
这就是系统理论说的”编码反转”:手段变成了目的,编码取代了现实。它不只是理论——耿同学打假触及的每一个造假者,都在这个逻辑里做了理性选择。不是他们更有道德问题,是整个系统在教他们:结果最重要。
当整个系统把“发论文”当作核心控制目标时,它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压缩映射。复杂的科研活动——探索、失败、思考、突破——被压缩成了一个单一维度的指标:论文数量和影响因子。
压缩的代价
压缩映射有一个铁律:总熵不会减少,只是从一个维度转移到另一个维度。
当学术系统疯狂压缩“论文产出”这个维度时,那些被挤出去的随机性、复杂性、不确定性,去了哪里?
它们转移到了那些不被度量的维度。
学术诚信崩溃了。当“结果好看”比“过程真实”更重要时,数据造假就成了理性选择。耿同学发现的那些“等差数列”般的完美数据,不是个别学者的道德沦丧,而是系统性压力的必然产物。
研究价值空心化了。耿同学自己说:“很多课题做不做都一样,无非是为了拿项目、发论文。”当评价体系只看论文不看价值时,大量科研资源就被浪费在了“为了发论文而发论文”的无效研究上。
监管集体失明了。学术委员会、同行评审、项目验收——这些本应是学术诚信的防线,却集体陷入了“自指闭环”。它们的所有改革,都是在现有编码框架内修补:用更好的 KPI 替代坏的 KPI,用更严格的论文标准替代宽松的标准。但它们从不质疑一个根本问题:只看论文,够吗?
编码天然偏好可度量的维度——而那些不可度量的东西,诚信也好,长期价值也好——被系统性地挤到了视线之外。
一个博主,照出了整个系统的盲区
耿同学做了一件什么简单的事?
他说:“有些造假痕迹,就摆在论文里。只要认真看,就能看出来;只要愿意查,就能查下去。”
他用的工具并不复杂:程序比对数据、肉眼识别异常。他从发现问题到发布视频,用时不过十几个小时。
问题来了:为什么一个退学博士用十几个小时就能发现的问题,整个学术系统几十年都没发现?
不是因为学术界没有聪明人。而是因为整个系统的注意力分配被编码锁死了。学术委员会关注的是“学校声誉”,同行评审关注的是“创新性表述”,项目验收关注的是“经费使用率”——没有人被授权、被激励、被要求去关注“数据本身是不是假的”。
当耿同学联系一所高校的学术委员会时,委员会的第一反应不是调查论文,而是让涉事作者联系他删稿。
系统内部的一切反馈,都被收敛到现有编码框架内解决——当“学校声誉”的优先级高于“学术真相”时,整个系统的反应就是掩盖问题,而不是解决问题。这就是“自指闭环”。
自指闭环的出现,意味着系统的进化机制本身出了问题。
为什么系统自己解决不了
耿同学的故事让人想起一个规律:编码结构从灵活变得刚性,往往是系统崩溃的前兆。
早期的学术体系,论文确实是衡量知识贡献的有效编码——它让分散的知识得以汇聚、比较和传承。但当这个编码被过度强化,系统就进入了“编码锁定”状态:所有子系统(学位授予、职称评审、经费分配)都围绕论文这个编码生长出了复杂的依赖关系,整个体系变得高度耦合。
高度耦合的系统有一个特征:它很难自我革命。任何对核心编码的修改,都会牵动所有子系统的利益重新分配。学术委员会、期刊编辑、项目评审人——他们都是现有编码的受益者,也是现有编码的维护者。让他们投票改变规则,就像让议会投票废除议会一样困难。
换一个角度,耿同学的介入本身就是一种熵释放——不是在学术研究这个系统上,而是在学术治理这个系统上。他不发表论文、不提出新理论,他做的事很简单:检查别人论文里的数据。但他的存在,让一个封闭的学术治理系统被注入了外部信号。一个退学博士、一个不在任何学术委员会里的人、一个无需维护“学校声誉”的旁观者,用最简单的工具照出了整个系统几十年都看不到的盲区。
这提示了一条容易被忽视的原则:学术治理本身也需要熵的注入。一个健康的学术生态,不应只依赖内部的自我纠错——学术委员会、同行评审、项目验收——还需要有意识地容纳来自外部的、不按现有编码运作的监督力量。这种力量的多样性——退学博士也好,独立媒体也好,跨学科的旁观者也好——本身就是对治理系统“自指闭环”的打破。
这就是为什么耿同学的外部冲击反而有效。系统内部的进化路径被锁死后,外部的熵就成了唯一的破局之力。但外部冲击只能打破旧编码,不能建立新编码。真正的问题是:打破之后,用什么来替代?
真正的改变,需要定义能容纳熵的“好学术”
如果我们只停留在“抓出更多造假者”“建立更严格的惩罚机制”,那只是在原有系统里加了更多压缩映射——更多的监控、更多的审查、更多的 KPI。结果只会让系统更僵化,造假手段更隐蔽。
真正的改变,需要重新定义什么是“好学术”——不是缩减熵,而是为熵的释放提供合法的空间。
复杂性的诞生依赖熵的释放与重组,学术进步的本质就是不断形成新的编码,再让这些编码进行更多样的组合。大佬给出核心编码,众人共同建构——这本是学术演化的常态。但现在的压缩映射压得太紧,留给编码组合的操作空间太小了。
我在想,一个能容纳熵的编码框架,应该从哪些方向重新理解“好学术”?
有价值的失败是最直接的一个方向。现在的系统只奖励成功的实验,但失败的实验同样携带信息——它们划定了知识的边界。一个证明“此路不通”的实验,与一个发现“新路径”的实验,在信息量上是等价的。如果系统不允许失败的编码存在,研究者就会被迫伪造成功,将真实的熵隐藏在完美的数据背后。
实验验证的多样性是另一个方向。好学术不只是一篇漂亮的论文,它还应包含对实验验证过程本身的记录与共享。当一个实验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条件下重复,每一次重复都在为这条知识增加新的编码层——即使结果一致,过程中的差异也携带信息。同一条知识被多次独立编码后,它的可靠性不再依赖于单一来源。
非共识的探索就更反直觉了。好学术不一定是“正确”的学术,而可能是“不同”的学术。历史上许多重大突破,恰恰来自那些被视为“异端”的编码组合。释放这个维度的熵,意味着要给非共识研究留出空间,而不是用“创新性不足”一票否决。
过程的可见性是最容易被忽视的。现在论文只呈现最终结果,过程被压缩为一句“数据见附录”。但失败的尝试划定知识边界,参数的调整暴露隐含假设,偶然的发现打开新的编码空间——这些不是结果编码的附属品,而是一套独立的知识体系。当一个研究者记录下“这条路走不通”时,他创造的不是一条失败记录,而是一份导航图。
这五个方向归结到一个核心转变:从效率优先转向复杂性优先。让同一个实验被不同的人重复做,表面上是效率损失,但它释放的信号是:这个系统在意的不只是产出速度,还有编码的稳健性。当编码能够承受更多次的独立验证和组合尝试时,整个学术系统才真正具备了对抗脆弱性的能力。
打破之后
耿同学的故事,最让我触动的不是他的勇气,而是他的清醒。
他说:“我更希望改变学术造假的土壤,而不是一个一个去抓人。”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:问题不在于编码(造假者),而在于产生编码的系统本身。
但他能做的,也仅止于此。他能指出土壤有问题,但他不能重新设计土壤。他能打破旧的编码,但他不能建立新的编码。他是一个有力的破坏者,但破坏之后的重建,需要另一种能力。
当一个系统把“论文”这个编码当作目的,而不是手段;当它把“效率”作为最高标准,而不是“真实”;当它的所有反馈机制都被锁死在现有框架内,无法跳出框架审视自身——那么,造假就不是偶然事件,而是系统运转的必然产物。
耿同学的真正价值,不在于他抓了几个造假者,而在于他用一个人的力量,证明了这个系统的自我纠错机制已经失灵。一个退学博士用十几个小时就能发现的问题,整个学术系统几十年都没发现——这不是能力问题,而是进化停滞。
而一个健康的系统,不应该依赖外部冲击来维持运转。它需要重新定义什么是“好学术”,为熵的释放提供合法的空间,让编码的组合与重组成为常态。这才是打破之后,真正需要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