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 年 3 月,路透社报道 Meta 计划裁员 20% 以上,消息一出,股价涨了近 3%。5 月,裁员正式启动,8000 人离开,7000 人被转岗到 AI 项目。同一年,一份诉讼文件浮出水面:被裁的人里,40 岁以上的概率是年轻人的 1.5 倍,50 岁以上是 2.5 倍。
在国内,同样的逻辑运行得更早,“35 岁被优化”成了一个社会现象。大厂用不同的措辞粉饰着这件事:有人叫它“组织年轻化”,有人叫它“降本增效”,有人说是押注 AI。人总是有一种本能,可以将最赤裸的选择包装成不得已的苦衷,但背后其实只有一种算法:一个 35 岁的工程师,年薪加股票是年轻人的两到三倍,六点要接孩子,周末不回消息。换成刚毕业的年轻人,成本降了,工时长了,Excel 一眼就能看到正收益。
于是股价涨了,成本也降了。那么,代价是什么呢?
先看看留下的人
一个在 Meta 工作了近十年的工程师,他躲过了这次裁员,至少暂时安全。
他的审批队列里躺着一份 AI 生成的代码改动,说明一栏是空的。搁在以前,他会逐条追问:为什么这么改?为什么走这条路?对下游有没有影响?现在他看完就点了通过——他的提交说明也只剩一句“fix bug”了。有一次他敲了半行说明,想提 2019 年那次线上事故。抬头看看四周,当时一起处理的那拨人已经不剩几个了。他按下了取消键。
需求评审会上,产品经理提了一个方向。他本能想说不行——缓存层刚重构过,这个方向会撞上去。但话到嘴边,看了一眼时间,又咽了回去。新同事跑来问这个模块当初为什么选了方案 A。他脑海里闪过不少东西:跟 Alex 吵过两轮,上线后半夜出过事故,最后方案 B 才被毙了。但他最后说:“你让 AI 看看吧。”
桌面上 LeetCode 一直开着。“I’m just here for the RSU”。留下来的人都在做同一个选择:只做能在一个绩效周期里兑现的事,更远的就不做了。当 35+ 优化成为行业默认,一切不直接增加个人市场价值的行为都自动归入浪费。所有人的选择被压进了同一条窄路:只做带得走的、能写到下一份简历上的事。
你大概会愤慨:看!裁员把人逼成这个样子了!
上面这些,是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直接逼出来的。还有一些事,刀还没落下时就已经烂掉了:项目复盘会上没人说真话,因为说真话的风险大于收益。技术债所有人绕着走,因为碰出问题你负责,不碰出问题大家共同承担。新来的产品经理提了一个去年已失败过的方案,没有一个人开口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要把问题解释清楚需要半小时,而每个人的时间表上都没有这半小时。而这些事,发生在裁员之前。
企业正常运转的时候噪音太大,你听不见它们。裁员不是这些问题的原因,是结果。
企业的发动机
驱动一家公司前进的到底是什么?利润?增长?效率?还是那套从行业标杆学来的管理流程?
这些指标都没错,但它们是仪表盘上的数字,不是发动机本身。利润是尾气,增长是转速表,效率是每公里烧多少油。它们能告诉你发动机运转得怎么样,但回答不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发动机本身是什么?
发动机是一套编码。一群人在一次次碰撞中磨出来的、谁也说不全但谁都知道的东西:这个模块动之前要先找 Alex 看一眼;那个业务逻辑背后埋了三个坑,所以长得丑是有原因的;周五下午别上线,因为出了问题周末都得加班。
这些编码来自每一次碰撞。模块上线出了事故,三个人熬夜回滚,第二天复盘,结论是“下次这类改动提前一周通知下游”——一条新编码产生了。但新编码一落地就制造了它覆盖不到的新情况:“提前一周通知”意味着紧急修复走不了这个流程。于是有人追问“紧急情况怎么办”——又一轮碰撞,又一条新编码。每一条规则都在减少某个维度的随机性,同时在别的维度制造新的随机性。新随机性逼出新规则,新规则又制造更新的随机性。一轮接一轮,没有终点。这就是编码进化的核心循环。
那些厚厚的知识库和架构文档里,不是已经记录了大量的编码吗?
不够。一个人把一套规则写下来放进知识库,三年没人翻开过,那套规则跟不存在没什么区别。编码只有还在被人使用、被人争论、被人传递的时候,才是活着的。光是把现有编码用起来也还不够。循环能不能转下去,取决于有没有人在持续创造新编码。一个线上事故发生,是一群人围在一起复盘、争论根因、把结论写进新的 runbook,还是草草修了就完事、没人追问下次怎么防?如果后者成为常态,循环就会慢慢停下来。看看那些正在烂掉的公司就知道了,报表好看,流程照跑,但流程之间早就撞不出新东西了。引擎还在那里,但已经冷透了。不是突然坏的,是慢慢没有人去碰它了。
燃料还是输血
发动机冷透了,但公司还得运转。利润在降,增长在放缓,总得想办法。
最快见效的办法是降成本。降成本最快的是裁员。卖掉了,活总得有人干——再招一批就行。于是你看到一边裁一边招。
管理层以为这是在给发动机加燃料。招聘买到的不是一个人,是外部编码——行业里通行的知识和做法,被装在一个人的脑子里搬进了公司。引擎还在转的时候,外部编码进来被消化、改造、嵌入公司体系,招聘确实是燃料。但引擎坏了之后,外部编码进来无处可去,只能堆在表层——堆在代码里、堆在流程文档里、堆在那个新人写了一半就没人维护的模块里。人一走,编码也跟着走,因为它们从来没被真正转化过。招聘变成了输血,输完一袋,过一阵再输下一袋。
不招 35 岁以上的人,和裁掉 35 岁以上的人,看起来像同一件事。被裁的人发现自己连面试都拿不到,自然认为背后是同一个原因,但病因其实是反的。发动机还在转的时候,不招 35+ 不是歧视——内部编码足够强的公司本来就该招年轻人。年轻人没什么旧习惯要卸载,更容易被这套编码重塑。裁掉 35+ 是另一回事:拆的不是外面的人,是自己发动机的零件。年龄线恰好横在中间,把“添燃料”和“拆零件”叠在了一起。
三个月的牢笼
大部分管理层会语重心长的告诉你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长期固然重要,但公司得先活过这个季度。交不出数字就没有下一个季度。
资本市场看的是季度数字。一家公司可以讲一个十年的故事,但只要下个季度的数字不好看,股价就会掉。不跟这个节奏的会被惩罚,跟了的决策周期自动锁进三个月的框架里。Meta 自己的历史就是一份完整的演示:2014 年押注 VR,2021 年改名 All in 元宇宙,烧了九百亿,市场买单。2022 年股价腰斩,再裁一万一,转向 AI,股价反弹。2026 年再裁一万五。每一轮都在追下一个能让股价跳起来的概念,没有一轮是为了让内部的编码循环更健康。十年过去了,它依然在追下一个季度。
这不是某个管理层的个人选择。资本市场的职责本就不是看十年后,它要的就是回报率。但企业把存续命脉交给这套逻辑之后,自己的视野也锁进了三个月。企业不再看五年后,员工当然也只能看见眼前。
之后发生的事不过是这个逻辑的自然延伸。培训预算从财务报表上消失了。会议室被改成了工位。运维团队换了一家报价更低的。每个季度末尾,所有人都在赶这个周期能结算的工作。没人写的文档,没人管的代码——这些东西在考核表上没有对应的格子。下个季度的数字出来了,很好看。至于发动机是什么时候停的,没有人注意到。
溢出
没有人注意到发动机停了。但那些停了的发动机,曾经产出我们今天依赖的一切——你用过的每一个技术标准、每一个架构模式、每一句行业共识,最初都来自某一家公司的内部编码,来自某台发动机还在运转时一层一层溢出、沉淀、再溢出的结果。整个技术文明,就是这样从一台又一台发动机里滚出来的。
1947 年,晶体管在贝尔实验室诞生。那也是一台发动机——一群人在同一个地方碰撞多年,编码溢出,变成了整个半导体行业的地基。1956 年,晶体管的发明人之一肖克利在加州山景城开了自己的公司。他管人的方式让手下年轻人无法忍受。一年后八个人辞职,被肖克利称为“八个叛徒”。他们凑了 3500 美元,开了仙童半导体。仙童做了一件关键的事:把集成电路的工艺步骤标准化,良率从此不再是碰运气。仙童的编码又溢出了,这一次溢出了整个硅谷。
这不是知识转移。知识写在文档里,文档到处都有。八叛徒带走的是仙童内部编码碰撞的沉积——一套完整的做事方式,在仙童内部的高频交互里磨了多年。他们进入新系统,带着这些沉积重新启动下一轮编码进化循环。编码饱和之后必然向外扩散,硅谷就是这样一层一层滚出来的。深圳的硬件产业链、瑞士的制表谷,走的也是同一条路——但这条路不是一天走完的。
深圳经历过很长一段追赶期,外部编码涌进来的速度远快于自己能消化的速度,自然还谈不上向外溢出。但消化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。当内部的编码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,外溢自然会发生。中国很多产业正在经历或已经跨过了这个过程——从学习到消化,再到越来越多自己的东西往外走。这不是两条不同的路,是同一条路的不同阶段。
让正确的事不再那么难
企业自己不是没有选择。华为、DeepSeek 就是例子。它们的发动机一直在转,资本市场没有奖励它们,但它们知道内部编码的积累本身就是最好的竞争壁垒。
但走这条路确实更难。选择长期积累的企业要独自承担所有的不确定性,而选择短视的企业可以把代价转嫁给下一代。能动手的方向在更大的系统中。
问题在于怎么动手。如果政策层直接规定企业应该做什么——比如考核企业的长期价值——那就是加一层新的压缩映射,犯了和资本市场同样的错。用编码治编码,只会让系统更僵化。
真正有效的方向是让短视行为不再是免费的,让坚持长期积累的企业被看见。
一个直接的切入点是提高短视的成本。企业如果选择频繁裁撤内嵌了编码的人,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。让熵泄漏的成本由释放者自己买单。当走捷径不再是最便宜的选项,短生种自然不再是理性最优解。
另一个方向是帮企业承接一部分不确定性。短生种行为本质上是对不确定性的理性应对——一个天天在变规则的牌桌上,谁也不敢做长期投入。政策如果能提供更稳定的环境,比如社会保障、职业培训、行业标准,企业在关键维度上就不再每时每刻都在自己扛,有余力往内部编码上投入。
还有一条路是对生态层面的贡献进行事后奖励。不预设什么算“好”,而是等结果出来之后,对真正推动了编码进化的事情给予认可。奖励过程,不奖励恰好押对的结果。好的过程本身就是行业编码网络里的活节点,扶持这些节点,让它们有空间继续碰撞。
没有什么宏大方案。不是靠某一个伟大的政策,不是靠某一个伟大的企业家。只是把奖惩结构调整得和我们真正在乎的东西一致。让那些坚持做长期积累的企业,活下去,活得好,活到他们的编码也开始向外溢出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