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的公众号最近聊了很多不同领域的话题:聊睡眠医学、聊美苏争霸、聊公司裁员、聊学术造假、聊盲盒经济学、聊大模型瓶颈、聊阿里换钉钉 CEO,领域跨度大到像是好几个人在用一个号。但你要是细读下来,大概能感觉到,这些文章之间隐隐有些联系,用的道理都有些像。
你没有感觉错。它们的背后是我近年来总结的一套分析框架,我管它叫系统理论。
这里抛去所有枝蔓,可以将系统理论总结成最核心的两句话:
-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 你控制任何一个维度,熵就一定跑到别的维度。
- 要想长存,唯有进化。 一个系统能不能活得久,不看它现在多强,看它那个"新编码→组合暴增→筛选固化"的循环还在不在转。
今天,结合已经发过的文章,把这两句话彻底说明白。
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
先从一个离我们最近的故事开始。
《写给睡不足的你:别等到免疫系统崩溃,才明白身体要的是什么》这篇文章说了一个简单道理:你把睡眠压到六小时,以为每天可以多出两小时——但你的身体不是这样算账的。代谢废物清理不充分,免疫抗体产量腰斩,杏仁核对负面刺激敏感度飙升 60%。最要命的是,焦虑让你更睡不着,更睡不着让你更焦虑——控制最初看起来赚了,最后连本带利还了回去。
这就好像空调制冷,室外机一定发热。你造不出一台只制冷不排热的空调,就像你做不出一个"既控制又无代价"的管理动作。任何控制都是在尝试某种熵减,但热力学第二定律早就告诉过我们,熵不会凭空消失,只是从你盯着的地方跑到了你没盯着的地方。KPI 管绩效,混乱去了 KPI 覆盖不到的角落;考试管教育,混乱去了分数不考核的维度。
控制不是消灭熵,是搬运熵。 这句话理解之后,下面三篇文章的逻辑就非常容易看懂了。
《如果你还在用"民主 vs 威权"的框架看世界,这篇文章会把它拆掉》:苏联过去用计划定价管价格,宣传机器管言论,封闭边界管人口。三种控制落下去,熵分别泄漏到黑市(真实的供需信号)、地下出版物(真实的表达)和报表造假(真实的信息)。控制转了四十年,系统内部信号质量衰减到零。切尔诺贝利不是天灾,是四十年信号失真的一次性清算。
《当一个退学博士,掀翻了整个学术界的牌桌》:学术界把科研压缩成论文数量 + 影响因子两个数字。熵去了三个维度——行为(数据造假变成理性策略)、治理(学术委员会被驯化成声誉管理机构,出了事先删稿而不是查真相)、认知(全系统没有人有动机去检查引用的数据是不是假的)。
《35 岁被裁不是年龄的错,是公司的发动机早已冷透了》:裁员压缩人力成本,企业只看经济效益。熵去了协作(没人愿意说真话了,都在敷衍)、知识(技术债藏起来等着炸)、经验(老人不教新人)、策略(剩下的人只做离开时能带得走的事)四个维度。
四个故事说到底,是同一套逻辑:我们以为自己在找一个完美控制无泄漏的方案——但这像永动机一样不可能存在。我们应当做的,是每次伸手去控制什么之前,先问一句:熵会去哪个邻居家?那个邻居扛得住吗?
要想长存,唯有进化
第一定律听起来像个坏消息:你控制了一个问题,似乎就会制造出新的问题。那这些活得很久的系统,到底是靠什么撑过来的?
靠进化。更精确地说,靠编码进化循环。因为进化这条路上,恰好用得上那些泄漏出来的熵增。
先解释编码——可以类比成系统用来约束自己的规则,对生物是基因,对公司是组织流程,对文明是法律和制度。编码本质上是熵减:把海量可能性压缩成可执行的指令。但第一条定律已经说了,局部熵减一定会在别处带来熵增——好消息是,如果这熵增刚好落在进化的维度上,它就是燃料,不是废热。
一套进化编码诞生之后,天然会引发三拍循环:
- 碰撞→新编码:系统跟现实撞上(事故、新问题、新对手),产生"现有编码处理不了"的反馈,形成新的编码。
- 组合暴增:新老编码频繁的互相重组,产生指数级的变异材料。这是熵增,但是好的熵增,是系统进化的燃料。
- 环境筛选→固化:外部世界自动淘汰掉不适合的编码,活下来的被固化为新的系统编码,然后进入下一轮碰撞,循环往复。
让系统活下去的不是循环的某一轮结果,是循环本身还在不在转。 循环转了,草履虫终将变成智人。循环停了,霸王龙也会变成化石。
而我们写过的四个故事正好对应这个循环的四种状态:
《35 岁被裁不是年龄的错,是公司的发动机早已冷透了》——企业进化的循环在第一拍就被掐断了。 工程团队的正常循环是"事故→复盘→新经验→再碰撞"。裁员裁掉的是碰撞的载体——知道坑是怎么踩出来的人。循环一停,系统进入纯执行模式,在等死,只是报表还没反映出来。
《情绪经济的秘密,藏在一个丑萌玩偶的编码里》——IP 进化的循环在转,但第二拍松了。 人设编码→新系列联名(组合暴增)→市场反馈(筛选)→进入下一轮。循环本身是健康的,但新组合越来越像流水线换皮,不是碰撞出来的真变异,熵增不足。
《Anthropic 说 AI 要自我进化了?让我们来聊一聊大模型真正的瓶颈》——人工智能行业把最关键的第三拍理解错了。 行业相信 Scaling Law:拿更多数据、更大模型、更强算力就能让模型一直变好。但真正催生新编码的不是数据量,是跟物理世界的碰撞——撞墙、挨饿、犯错之后的痛感。LLM 擅长组合已有编码,但它缺乏最关键的能力:通过跟物理世界碰撞、感受到痛感,来形成新编码。它不会痛。所以在当前的 AI 范式下,模型的每一次真正进步,都还需要人带着它一起撞向真实世界。
《如果你还在用"民主 vs 威权"的框架看世界,这篇文章会把它拆掉》——社会制度进化循环的对照实验。 苏联画了太多线,碰撞空间为零,循环早停了。美国赢在碰撞空间够大——市场经济、言论自由让不同编码有接触面积互相碰撞、变异、筛选。但美国赢了后给自己上了两道思维钢印:“民主=繁荣"和"无限追求经济效率”。当不可质询的信仰替代了真实的生存检验,编码组合与环境筛选这两拍就废了——不管去工业化多严重,听起来都能用"至少我们还是民主的"解释过去。进化引擎从内部锁死,和苏联殊途同归。
关键推论:进化的引擎是碰撞和筛选,不是某个时期的特定编码。 把特定编码当永恒真理,进化就停了。
为什么我们跳不出自己画的圈
看了这么多例子,你会发现一个有点无奈的现象:很多系统开始走下坡路时,里面的人不是看不见问题,但怎么努力都像在原地打转。衰老的身体、过气的 IP、走下坡路的企业和国家,都逃不出这个规律。
这其实就是自指闭环:系统碰到一个问题,解决方案只会从系统自己的编码里拿——而制造“这个问题”的、和让“解决方案看起来是唯一答案”的,也是同一套编码。你被困在自己画的圈里,但你自己看不见圈。
《〈置身钉内〉作者追问了7.5万字,阿里用一个 CEO 打发了》是最标准的案例。钉钉的管理问题不是某个 CEO 的个人风格,是阿里的考核机制、晋升逻辑、激励结构一起生产出来的。而合伙人委员会自己,也是在同样的体系里被选拔、被奖励、被送上今天位置的。他们能做的只有换人——“改制度”意味着改掉那个让他们坐到今天位置上的东西。不是陷阱,是一个环。不缺努力,缺的是一个“换掉工具箱”的工具——而这恰好不在工具箱里。
但自指闭环不只存在于组织管理。
《如果你还在用"民主 vs 威权"的框架看世界,这篇文章会把它拆掉》中,美国现在就困在同一个环里。美国遇到了一个复合问题:政治极化、去工业化、基础设施老化、社会信任瓦解。但这个问题的分析框架被锁死在“民主制度”这个编码里——所有诊断都指向“我们的民主出了问题”,所有药方都是“更好的民主”(更多透明度、更多选举、更多制衡)。产生问题的编码,同时也是定义问题、限定方案的那套编码。类似的,一个 KPI 驱动的组织遇到了“KPI 让员工作假”的问题,然后给出了“再设一个 KPI 来监控作假”的方案——你用出问题的工具去修工具造成的伤,无论跑多快,都在原地。
《当一个退学博士,掀翻了整个学术界的牌桌》 那篇也不例外。学术系统把科研压缩成“论文=一切”,造假是这套编码的副产品。那学术圈怎么回应?加强论文审查指标、增设举报机制——用更精细的同一套编码去修复编码自身制造的漏洞。你拿着一把只认“论文”的尺子去根除论文造假,就像用筛子去捞筛子上的洞。
自指闭环最诡谲的地方:从系统内部看,你每一步都在积极应对。 换了人,加了指标,开了复盘会,优化了流程。从外面看,你在一个无限缩小的圆圈里打转。要打破这个环,需要的不是更好的编码,而是一种能修改编码本身的编码。说人话就是:你必须能站在自己的框架外面看自己。 这很难,但第一步永远是:看见这个圈。
收尾
这就是系统理论,没有比我开头说的那两句更多:
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 你做任何控制,熵就去别处。能做的不是对抗这条定律,是在做控制动作之前想清楚它会去哪,那个地方扛不扛得住。
要想长存,唯有进化。 系统能不能活下去看循环还在不在转。碰撞、变异、筛选、再出发。草履虫终会变智人,前提是循环没停。
这篇文章里引用的所有故事,都不是为了应用这套理论来刻意找的案例,而是近期恰好撞上了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热门话题,而他们的底层逻辑都可以用这套框架来刻画。框架的价值不在论文里,而在你用它看一个新问题时,能不能跳出自指闭环,看见以前看不到的那个维度。